寻访交大之星 我的父亲劳远昌
来源:    访问量:83    日期:2015-08-28    
    

风华正茂的劳远昌教授。

 

  2002年,82岁的劳远昌教授应邀担任唐山学院专家组名誉组长、唐山学院专家组顾问,并被授予“唐山学院功臣”荣誉称号(右为其夫人江泽芝女士)。

 

劳远昌教授参加学术研讨会,为唐山高等教育积极建言献策。

 

  编者按:今年5月15日,是百年名校唐山交通大学119华诞。几近120年的跫音和双甲子的荣光,这所世界闻名的学府曾培养出数以几十万计的科技精英、业界骄子。在他们中间,有这样一位交大学子、知名教授:他在65岁之年,开始担任西南交通大学唐山分校名誉校长;又过了整整17年即2002年,交大分校华丽转身为唐山学院,82岁的他目送着自己的母校分支正式加入地方院校的序列,又应邀担任唐山学院专家组名誉组长、唐山学院专家组顾问,继续为规范唐山本科教育贡献着一己之力。他就是我国著名桥梁专家劳远昌教授。今日本报特刊发劳远昌教授女儿劳卫的纪念文章,让我们共同感受这位交大学子对凤城唐山、对百年名校殷殷的炽热情怀和浓浓的交大情结。

 

  环渤海新闻网专稿 (劳卫)又到满城飘絮时。百年交大旧址静静地承载着人们的怀念与思绪。1路公交车载着不太多的乘客悄声驶来,在交大站点徐徐停靠,又载着不太多的乘客默默驶向城市的深处,驶向都市的滚滚红尘中。


  交大路,应该是唐山这座城市年龄最久、记忆最长的道路了,从她诞生命名之日起,就有幸与一所名校——唐山交通大学结缘,至今已过119年。多少莘莘学子沿着这条路走来,进入素有东方康奈尔之称的唐山交大;然后,又从这里启程,开枝散叶般分赴全国各地,修路,造桥,建港……即使地震的劫难重重摧毁了她的建筑,即使这座城市迅速成长得令人分辨不出昨日的模样,即使她籍以冠名的学校早已搬离唐山四十多年,而在这座城市的版图上,依旧为这条路保留着应有的位置,这座城市的人们,依旧称呼着她历史悠久的名字。


  老交大旧址,杨树萌发出嫩绿的新芽,抚摸着斑驳的树干,让人感受岁月留下的深深痕迹。春风拂面,耳畔仿佛响起传道授业的讲课声音,曾几何时,阳光洒落了父亲和他的同学、同事专注学习的身影。


  回想起父亲,在这片远离家乡的土地上,与这座英雄的城市一起,共同走过了60年的历程。他像众多的交大人一样,将自己的岁月年华、自己的根、自己的一切留给了这所学校,留在了这座城市,顽强坚守了传统知识分子的淡泊、厚重、求知、尚学、善良和道义。我能够理解,为什么父亲退休后,义无反顾地返回唐山,卸掉桥梁专家、学者、顾问等诸多角色,仅仅为自己留下一个交大分校校长的头衔。父亲一直默默守望着这片心灵的故园,就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水手,目送了自己的船队驶离之后,默默地守卫在大船曾经的故乡,曾经的领地。每每回想起这些,就仿佛翻开父亲厚重的人生史书,重温他从一位交大学子到交大教授以及交大唐山分校校长的平凡而精彩人生。


  回国任教情归交大


  轰隆隆的火车从脚下穿过,老火车站的天桥屹立,迎送着往来的列车。当年19岁的父亲,负箧曳屣、意气风发地从湘江河畔,一路辗转来到北方,来到唐山,来到陡河河畔,来到交大求学。也许冥冥之中已经注定,就是当年走过了这座天桥,父亲的人生从此与各式各样的桥梁结下了缘分。


  1939年,19岁的父亲考入交通大学唐山工学院土木工程系,经过4年的努力学习,父亲最终以优异成绩毕业,相继进入交通部桥梁设计处等单位任职。为了能够学习到国外先进的桥梁建设理论,1947年,父亲又考入英国伦敦大学帝国理工学院学习,历时4年获博士学位。

  父亲毕业后曾在英国从事设计工作,新中国诞生之后,父亲毅然放弃英国的工作和优厚待遇,一心回归祖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他与物理学家黄昆在归国途中,曾遭到港英当局的百般刁难,兵卒持枪把他俩押送到了罗湖桥边界。父亲遥望祖国大好河山,决意回国,最终克服重重困难,于1 951年辗转回到国内。”


  父亲回国后,放弃大都市的繁华舒适,离别湘江之畔的父母,他做出了人生中重要的抉择——到当时生活条件并不好的唐山,回母校任教,成为交大人。历经六十载春去秋来,父亲对唐山,对交大,对自己所从事的专业和教育事业,凝聚了无比深厚的感情。


  父亲多年来一直从事混凝土桥方面的教学和研究工作,上个世纪50年代,他就参与指导我国第一孔铁路预应力混凝土桥梁的研制工作,并执笔编写了我国第一本铁路混凝土桥教材《钢筋混凝土桥》。在此后的三四十年里,不论是唐山地震后的艰苦岁月,还是年逾古稀的时日,他始终不遗余力,一直在推进预应力混凝土的教学与科研工作。在担任中国土木工程学会混凝土与预应力混凝土学会副理事长期间,更是不断跟踪部分预应力混凝土的发展,与几位有识之士一道,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使这一“新型建筑材料”在我国获得迅猛的普及发展。


  1958年,我国首次派代表团前往当时的西柏林,参加国际预应力混凝土协会(简称FIP)第三届大会。父亲以其在该领域的研究成果和流利的英语在大会上代表中国代表团宣读了一篇展示我国短短几年内在预应力混凝土方面取得显著成就的报告,给与会人员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赢得了外国专家的喝彩。

  改革开放以后,大跨度预应力混凝土桥在我国获得飞跃式发展,同时也对设计理论尤其是塑性设计理论提出更高的要求。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父亲在国内率先提出开展大跨度预应力混凝土桥梁塑性行为的研究,并建议先从结构的内力重分布问题入手。为此,他与何广汉教授一起率领研究组,以广深铁路石龙大桥为应用背景,开始进行大跨度预应力混凝土连续梁桥由于塑性而产生的内力重分布问题的研究。


  上世纪80年代中期,父亲提出开展桥梁结构风致振动的研究,并与西南交大的刘应清、尚久驷两位教授共同提出建设风洞试验室。从风洞的论证、建设到验收,从研究队伍的建立到师资和研究生的培养,父亲都倾注了大量心血,使得西南交通大学成为国内该领域最早、最具实力的研究单位之一。父亲也成为了西南交通大学风工程试验研究的奠基人。


  我很少听父亲谈起自己的研究成果,他不知疲倦地看书学习,呕心沥血地教书育人,每天穿梭于教室、实验室,有时还要带学生去工地。儿时的我,并不清楚父亲整日忙碌的是什么,直到长大之后听人讲起父亲的工作,才使我知道,父亲一生的忙碌,都是为了培养提升我国桥梁建设的队伍和水平,是在用自己毕生的心血和所掌握的科技知识报效国家。


  扎根唐山广植桃李


  父亲晚年时期,时常会怀念自己久别的故乡长沙。然而,我是在2014年才第一次踏上父亲成长的土地,那时父亲已经离我们而去,再也无法讲述家中的旧事。我对爷爷的记忆只是一些片段,对于劳氏家族,也是在我长大之后才略有知晓。我的祖父劳启祥,祖籍浙江绍兴,年轻时随家人由宜昌迁居长沙,早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于雅礼大学(长沙),后又公费留学美国,先后在耶鲁大学和芝加哥大学攻读数学,回国后毕生致力于教育事业,是湖南省有名的教育家,也是知名的爱国民主人士。长沙解放前夕,他作为湖南省教育界知名人士之一,积极参与程潜、唐生智等人的起义通电,并亲自参加欢迎解放军进城。


  父亲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他们兄弟姐妹6人中有3人曾公费出国深造,相继回国后,又在各自的岗位上为祖国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当年轻的父亲来到唐山求学之时,就深深地爱上了这所学校以及这方热土,他将毕生的心血倾注于母校,培养出了一批批优秀学子。1985年,65岁的父亲开始担任西南交通大学唐山分校名誉校长,之后整整17年。他常开玩笑地说,岁月把我变成一个老头,但我始终是交大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为交大发一份光和热。那些年,新生入学、毕业生离校典礼以及研究生答辩,他都会出席,父亲那充满正能量和幽默的讲话,已成为当时深受学生喜爱的保留节目。在这期间,不论哪个单位部门、哪些人找到他,不论认识与否,不论本地还是外地的,只要是和交大相关联的事情,他都热情接待,全力支持。2002年,交大分校华丽转身为唐山学院,82岁的他目送着自己心仪的学校正式加入到地方院校的序列之中;很快,他应邀又担任唐山学院专家组名誉组长、唐山学院专家组顾问,在规范本科教学、培养学生创新精神和创造能力等方面发挥着自己重要作用,为母校、为这座城市不遗余力地贡献自己的余热。为此,唐山学院特授予他“唐山学院功臣”荣誉称号。


  2002年,西南交大工会开展庆祝老教职工的金婚纪念活动,父亲也抽时间写了一篇《金婚随笔》,倾诉了自己的心声:“几十年来,在教学工作中呕心沥血,感到最大的回报,莫过于日后知道,自己的学生们正在祖国各地建功立业。每当想到有许许多多肩负重任,在基层扎实工作的建设者都是自己的学生时,就会感到‘桃李满天下’是当教师的一种幸福。”


  在父亲同事们的记忆中,父亲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学者,经常西装革履上讲台;没有架子,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他讲课,富有魅力,讲的东西很新,信息量很大,深受学生欢迎。他专业知识渊博,人文知识丰富,教书育人兢兢业业,凭着真才实学,为共和国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工程建设领域的人才。


  父亲为人随和亲切,和很多学生都保持着亲密的联系,相互探讨交流,教学相长。文革结束复课期间,父亲一个人住在桥隧楼。老师、学生请他辅导外语,他有求必应,利用晚上休息时间辅导。他有一个学生叫邵厚坤,是一位著名设计大师,曾为发展我国的预应力混凝土桥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两人交往甚厚。可惜邵厚坤英年早逝,常令父亲扼腕痛惜。在父亲培养的一批批学生中,很多人在行业内脱颖而出,出类拔萃。如交通部原总工程师凤懋润,曾担任虎门大桥和润扬大桥设计总工程师的郑明珠,西南交通大学土木工程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李乔等,都是他的得意门生。


  父亲在教育战线奋斗数十年,他淡泊名利,从未计较过工资待遇、住房福利。他奋力推举新人,为他们搭建起上升的阶梯。记得父亲年满七十岁时,为了让出教授编制名额,自己主动提出申请退休。但是退休之后,他仍继续操劳着教学和科研工作,招收了抗风和抗震两方面学科前沿的博士研究生,培养桥梁学科前沿的高级技术人员。


  每当父亲收到学生在相关领域取得突出成就的信息之后,他都会感到无比的欣慰,学生成就的简单汇报,都被他看做是自己从教生涯中收到的最好回报。


  
酷爱读书严谨治学


  当年父母为了学业和事业,只生了我一个孩子,在现代人的眼中,他们当年的生活非常单调,除了工作就是看书。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父亲的印象总是和很多书联系在一起。文革前家里有一间小小的书房,里面除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其余就是书架和地上码放着的高高书垛。当我钻进去想找爸爸玩时,父亲总对我说,爸爸要做事。在我看来,他做的事情除了看书,就是在纸上画图或写写算算,那些书不是外文就是桥梁专业,一点意思都没有,不知为什么他只要进了书房就不肯出来。


  父亲在学校还有一间宿舍,里面也全是书。虽然离家不远,但父亲却时常住在学校不回家,伏案埋首潜心研究他的专业,倘佯在知识的海洋之中。父亲喜爱买书,因此与书店结下不解之缘。每当书店进了新的专业书籍,工作人员就会推荐给父亲,他就会买回更多的新书。父亲70多岁时,每周都要步行到河北理工大学图书馆阅览室看书。他一生最大的喜好就是买书和读书看报。


  我曾听母亲回忆说,你爸出国留学,我等了他5年,回国时他花尽积蓄买了几箱子的书运回国。我们结婚没有任何仪式,他什么也没给我买,被子是我自己带来的,当时家里住的房子是开滦的,家具是租用公家的,惟有的财产只是书。


  回想起父亲老年捐书的情景,场面历历在目。父亲爱书一辈子,到了晚年,却毅然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书尽数捐给了学校。他说这些书用不着了,希望能给别的老师和同学派点用场。捐书,在别人眼中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嗜书爱书的父亲而言,却非同寻常。抚摸这厚重的藏书,见证了父亲孜孜不倦的学者生涯,铭刻多少春秋岁月;翻启那轻薄的纸页,承载着父亲爱书、爱校的深情厚谊,一往情深,绵远流长。


  父亲一生严谨认真。记得我小学时有次数学考试,因为马虎将答案小数点写错了一位,老师让把卷子带回家,交家长签字。父亲看到后对我讲,写作业马虎,题答错了你还可以改,但是长大了干工作可不能马虎。像我们搞桥梁设计的,如果数学计算差了一位数,那就可能出大事故。他告诉我,设计桥梁就一定要确保安全,百年大计,质量第一,安全为天。他一生都是坚持这样做,也是这样教育学生和后人。


  父亲在学术问题上一丝不苟,敢于坚持正确的东西,不随声附和,随波逐流。除了他具有高深的学术造诣之外,还映射出他为人的正直和对科学实事求是的态度。在1986年华东某大桥的初步设计审查会上,父亲经过一再论证后,坚持应当采用单箱截面连续梁的意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还有一次,他听有位老师讲课,发现其中有误,便当即予以指出。他认为,如果一旦给学生造成误导,那麻烦就大了,所以必须更正,绝不能够让谬误流传,误人子弟。父亲治学,对己、对人要求都很严格,批改作业时连一个错误的标点符号也不肯放过;学生的设计如有差错,他就会毫不留情地要求重做,决不允许打马虎眼,给他的学生们留下了难以忘怀的深刻印象。他认为,桥梁建设是造福于民的百年大计,稍有疏忽就会酿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所以决不能出现任何失误。父亲的严谨形成了习惯,他看过的报纸,往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不仅如此,当他走在街上看到店铺招牌或广告牌中的错误,就会热心地给人指出,其认真细致的态度令人肃然起敬。


  前些年,时而有桥梁垮塌事件发生。每当父亲听到发生桥梁垮塌事件相关报道时,他就会追着让我上网去查,了解事故造成的原因和详细情况。如果得知事故原因是设计或施工质量出现问题,父亲就会非常痛心地怒斥:太不像话!这样不负责任的千古罪人,不可原谅。父亲还将有关桥梁垮塌事件详细报道的报纸收集起来,在我看来,那就是桥梁事故案例的“错题本”。


  在我的记忆中,作为教师的父亲,经常利用假期去桥梁工地,深入施工现场,重在将理论与实际紧密结合。他常说:教师首先要有丰富的实践经验,讲课才会生动,才能更好地教育和培养学生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能力。他曾经讲过一个小故事,说某次参观一个建桥工地,有一位教施工课程的教师,看到跳板晃悠悠的不敢走,父亲指出:“我们土木工程系的教师,不能光会纸上谈兵,要能深入实际,打铁先要自身硬!”父亲曾说过:教学,为“标准答案”而奋斗,扼杀一切探求真理的萌芽。父亲坚持认为,理论能不能在施工中实现非常重要,只有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搞工程理论,就是要以为社会实践服务为己任。


  
劳而不辍奉献无悔


  1978年,中国土木工程学会理事长茅以升邀请了林同炎教授来华讲学访问,同时被请来讲学的还有国际著名的预应力混凝土专家Gerwick教授。期间,曾在茅老手下工作过的父亲也协助进行接待工作,这是我国土木工程界在改革开放以后的首次大规模对外交流。


  1992年,年逾七旬的父亲应铁道部的邀请,不畏艰辛地到南昆铁路西段考察,并参与几座技术难度大的桥梁设计评审工作,且接连参加了多次会议。同年,由交通部公路规划设计院聘为江阴长江公路大桥设计联合体技术顾问。1995年,75岁高龄的父亲仍然不辞劳苦,极其认真地负责主审了约40万字的《现代斜拉桥》著作。该书作者在前言中写道:“承蒙劳远昌教授为本书做了精细的审定工作,对全书的质量提高做出宝贵的贡献。”从1995年年底开始,父亲又伏案主审交通部公路规划设计院翻译的美国公路桥梁设计规范最新版本,这是一项既费心又耗时的艰巨任务。全书约150万字。


  1998年,为了再一次推动我国预应力混凝土的发展,也为了纪念弗雷西内发明预应力混凝土70周年,父亲不顾自己78岁的高龄,只身奔赴贵阳参加第四届全国预应力学术交流会,宣读了题为《预应力混凝土结构设计方面半个世纪以来的若干认识进展》的论文,精辟地谈了“部分预应力的合理性与经济性”“对疲劳与裂缝控制和耐久性的新认识”“在强震区采用预应力结构的可行性的新认识”等10大问题,受到听众的热烈欢迎和会刊编委的高度评价。


  父亲在耄耋之年还不辞艰辛,对60多万字的大部头《唐山大地震及建筑抗震》中的英译部分进行了认真细微的审校。


  由交通部主编,并于2003年出版的《中国桥谱》,记载了中国由古至今具有代表性的各式桥梁,用汉英双语说明并附有大量彩照,大12开本共660页,集数百人心血,堪称巨著,时任国家主席江泽民亲自为此书题写书名。2002年,父亲已至80多岁高龄,他还欣然接受了担任《中国桥谱》技术顾问并独任翻译顾问的艰辛和紧迫任务。经过父亲两个多月的日夜奋战,对该书原稿的专业内容进行认真审核并提出多项重要修改意见,且对书名《中国桥谱》的英语译名以及全书的英语说明贡献了很多改进建议。


  回国六十多年,尽管亲历文革、地震等种种坎坷和磨难,但父亲始终无怨无悔,乐观豁达的面对困难和挑战,他终生挚爱着自己的祖国,挚爱自己所从事的教育事业,挚爱自己的母校和学生。


  父亲的外语、国文和音乐素养都很高。他90岁高龄时,还能全文背诵英文的美国独立宣言,背诵唐诗、宋词,高兴了有时会唱起英文歌曲,唱完后还问:“中气还够吧?”“吐字还清楚吧?”得到表扬时就会流露出孩童般的得意笑容。


  晚年时,父亲常讲起自己文革时被发配到唐家庄矿下井劳动。因为是臭老九,支领矿灯时给了一盏最不好的灯。到了井下,矿灯坏了酸液渗出,父亲的皮肤被酸烧坏,疼痛难忍不知所措。工人师傅有经验,让父亲赶紧撒泡尿,把尿液拍到被酸烧的部位,缓解了疼痛。父亲上井之后,到学校医务室去治疗,医务人员没有作皮试就给他打了青霉素。父亲从医务室出来后在校园里看大字报,突然天旋地转晕倒了,原来是对青霉素过敏,差点一命呜呼。矿灯的硫酸渗出,在父亲皮肤上留下了核桃大的黑色伤疤。每当抚摸伤疤谈起这段往事时,父亲总是呵呵笑着说,“还是老工人有经验,用土办法挺奏效;校医室的那个医务人员却太莫名其妙了。”


  老人家当年斯文扫地切肤之痛,如今却含笑回首历史风云。这也是中国老一代知识分子的情怀吧。


  前些年,父亲的一名研究生因胰腺癌英年早逝,父亲极为痛心。老人家搜集了一些关于如何防治癌症的资料,编辑成册,复印很多份送给周围的朋友和我的同事。他年纪大了,有的朋友已经送过了,他忘记了又再送人家,还有的人是医生,他也要送人家这份资料。我们都笑他,但老人家热心不减。2010年,父亲单位的多位领导和学生来唐山给他祝贺90岁生日,父亲又拿出印好的资料送给来宾。老人家以这种方式表达他的关心与爱,希望每一个人都保持科学的生活方式,健康幸福地生活。


  进入2012年,我清楚地感到,父亲明显的老了,有时会出现时空错乱。那年5月份,父亲问我是不是快要过大年了?我说还在春天,您为什么想起过年了?父亲说,过年时你要写一张贺卡寄到学校,向学校的领导和全体师生员工拜年祝福。我笑着答应说,好!不过那也太节省了,写一张贺卡给那么多人拜年啊?!父亲的话,令我心头升起无尽的惆怅与感慨:眼前这位高龄的孱弱老人,还是那个当年通晓英、俄、德、法、日5种外文,英姿勃发的父亲吗?还是那个指导了我国第一孔铁路预应力混凝土桥梁的研制工作、执笔编写了我国第一本铁路混凝土桥教材、西南交通大学风洞实验室建设的最早提出者的敏锐智慧的父亲吗?岁月是多么的无情令人无助,但没有磨灭父亲对母校和师生的深厚感情!


  2012年6月27日,是个让时间凝固的时刻,92岁的父亲平静地离开了我们。父亲生前曾多次叮嘱,他的身后之事一切从简。遵从老人家生前遗愿,办理完父亲后事,我在清理父亲书桌时,发现抽屉中有父亲写的纸条,上面写着:


  “人有生,就有死,从现代情况看,能活过100岁的是极少数。我已过90岁,当说随时可能走。


  我恳求地希望,走后只惊动少数人,必要时可事后再补告某些方面,并致歉意。

  少数人是指家中近亲,包括重庆、北京和上海的几家,还包括西南交大驻唐办事处的负责人以及李乔同志(并向他表示,我恳切地希望他们不要派人来唐)……”


  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遗嘱,老人家面对生死的坦然淡定和处处为别人着想的优良品行,是留给我们后人的至宝。


  “劳而不辍,桃李天下,远渡重洋,昌我中华”。父亲的一位学生,在得知老师逝世的噩耗后,用一首藏头诗表达了哀思之情。父亲一生追求简朴,直到离世也不愿麻烦亲朋好友,他最终以这种简洁安静的形式,为自己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来源:环渤海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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